真好,我们又找到一个喝茶的地方。
说是又,是指在翻修、开光后的大慈寺不能喝茶之后。其实,大慈寺还是有茶馆,在几个香火不太旺的大殿的旁边,卖纪念品的小卖部的后面,有一个狭小的水泥地面的茶馆。五月初,我带北京来的女友去大慈寺逛逛,还是去喝了茶;很多人拥在这个小茶馆里,幺师好不容易给我们扒拉出一个角落,没有茶桌了,给了我们一个条凳作替代。女友挤在这个地方,居然高兴得给北京我们共同的朋友打电话,说我们在喝茶啊,在大慈寺哦。对方让我听电话,上来就是一句:强烈嫉妒。
女友没经历过我们当年的幸福。想当年,大慈寺有三进,我们一般选中间那进的庭院,下雨时就坐在庭院四周的回廊里;什么样的鞋,贵的,便宜的,都踏在结实的泥地里,女人离开时,一般要用纸巾把高跟上的泥揩去;桌上堆着盖碗茶、报纸、书、手机和瓜子,谁要一不小心踢到桌腿,一桌的人都跳起来赶在茶水淹过来之前抢救。中午不想动时,喊几碗面过来吃,很多时候要说上两句:“我要的是清汤的嘛,咋个上的是素椒呢?算了算了,下回长点记性嘛。”;上厕所的人绕了一圈过来,说流沙河在前面那进的银杏树下正和几个老头聊得起劲;如果约了那位著名的眼神同时朝两个方向看去的朋友来,就怕他远远地扬手,他一扬手,院子这头和那头两桌的熟人都要举手回应。
前些天,两个朋友去大慈寺喝茶,到了中午,习惯性地叫面来吃,说要两个三两,和尚说,我们不卖三两,要买就买三个二两。还要自己去端,为了两碗面,站着等了二十多分钟。我这两位朋友边吃边骂:“这些tulv!”
大慈寺的茶是喝不得了。一时间人心惶惶。晚春时节,我陪两个本地的男朋友和一个外地的女朋友喝茶,去的是锦江边上一个不熟悉的茶园。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对女孩有好感,傍着滔滔河水,语无伦次,一会儿略萨,一会儿博尔赫斯,一会儿又从南美洲掉头跑回巴黎,大谈加缪和杜拉斯,中场休息时也没闲着,还要加两个段子。那个累啊。旁边敲边鼓的男人也乱了方寸,胡乱喝彩,像个八十年代的文青。这顿茶的结果可想而知。想当年,这位爷在大慈寺,可以用眼神就把女人搞定了。
终于,又可以安心地、气定神闲地喝茶了。我们后来又找到的地方原是一个宾馆的苗圃,现开辟出来成为一个露天茶园。这里浓荫密布,每张桌子之间有花木作天然的屏障。透过花木屏障的缝隙,有时,可以瞄到一眼左边一座的女人正在点烟的手;有时,可以听到一耳朵右前方那桌的几个男人正在骂上一把出牌错误的那个家伙。这里非常安静,特别是在午后,有一种潜入了水下的感觉,世间百态都被隔在水之外,然后,被折射,被美妙地扭曲。
在这里喝茶,太阳天里也阴凉舒适。最美妙的时候是阴天,起风,细小的花瓣和落叶,径直往茶杯里飘,每个人都必须用手去盖住茶杯口,长发的女人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拂开脸上的乱发。然后,抬头看,不知这些礼物从何而来,只见树的空隙中那清凉的天空。
这两天,有一个我这个圈子外的朋友给我来信说,“……我漫无目的地浏览你和与你链接的博的博(注:博是博客的简称)。有意思。你们简直就是成都21世纪的吉温尼画派——绿色的树林,静静的河流,美丽的花园,亲属、友人和悠闲的生活,再加上回避。后一句可是我说的。”
“回避”一词触到了我的要害。我告诉她,我在文字里所呈现的我和我的朋友们的生活,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这只是一个角落,或者说,这只是一种表面。比起内心,生活形式是狭窄的。我用这种看上去舒服的方式,回避内心,回避这世间所有让我迷惑让我不安让我痛楚的东西,让自己安全,让他人也安全。除了回避,我没有其他的路。
那个茶园原本没有名字的,现在我叫它“回避”。一种肤浅的过于直接的命名方式,像一种把人心伤透的误解。